古人怎么畫插圖?歷史有答案

2022-06-14 10:31:11來源:北京晚報 作者:黃逸
  歷史有答案
  “(魯迅)開始來細心影寫這些繡像,恰巧鄰近雜貨店里有一種竹紙可以買到,俗名‘明公(蜈蚣)紙’,每張一文制錢……魯迅買了這明公紙來,一張張的描寫,像贊的字也都照樣寫下來,除了一些楷書的曾由表兄延孫幫寫過幾張,此外全數是由他一個人包辦的。這個模寫本不記得花了多少時光,總數約有一百頁吧,一天畫一頁恐怕是不大夠的。”在周作人筆下,童年魯迅沉迷于書籍插圖,晚年成“新興木刻之父”,發(fā)端于此。常言道,插圖是書的眼睛,好插圖能影響人的一生。
  近日,部分小學教材因插圖質量,產生爭議,引人思索:什么才是好插圖?如何提高插圖質量?
  中國是世界上最早印刷插圖的國家,而手繪插圖至少在戰(zhàn)國時便已出現,歷史上著名的《女史箴圖》《洛神賦圖》《職貢圖》等,原本都是插圖。明代插圖達到最高峰,出現了建安派、金陵派、徽派等,僅徽派插圖世家黃氏一門,便出了40多位名刻工,此外汪氏、劉氏、仇氏等,均稱哲匠之門。明末“十竹齋”活用饾版、拱花、指尖壓揉等技,被鄭振鐸先生贊為“臻彩色木刻畫最精至美之境”。
  自清代雍正后,傳統(tǒng)技藝仍存,美學觀念亦無劇變,插圖質量卻陡降,大部分書籍甚至無插圖。直到1830年代初,西洋傳教士舶入石印技術,才略轉頹勢。
  從印刷插圖的發(fā)明國,到因襲他人,盛衰易位,足醒后人。
  印出世界第一張插圖
  1942年8月,湖南長沙子彈庫楚墓出土手繪帛書,中間是文字(900余字),周邊是12月神像,每個神像都有文字說明,被視為現存最早插圖。后被美國學者騙走,現存塞克勒藝術館。
  上世紀70年代,長沙馬王堆漢墓中出土多卷帛書,如《五星占》《天文氣象雜占》《導引書》等,都有手工插圖,惜《胎產書》等書的插圖已損毀。
  魏晉南北朝時,圖文結合已常見。顧愷之是中國史上首位插圖師,代表作有《女史箴圖》(配張華《女史箴》,現存唐摹本)、《列女傳仁智圖》(配劉向《列女傳》,現存宋摹本)、《洛神賦圖》(配曹植《洛神賦》,現存四件均宋摹本),原作未能保留下來。
  南朝梁蕭繹的《職貢圖》(現存為宋摹本)錄12朝貢國的人物畫像(原作可能有25—31國),每圖附題記,記錄風土人情等,開“左圖右史”的讀圖傳統(tǒng)。“左圖右史”一般指嗜書好學者,身邊都是圖書,此處指“左輿圖、右文字”的傳統(tǒng)圖書形式。
  1907年,英國探險家斯坦因在敦煌看到唐咸通九年(868年)印刷的《金剛經》,盜至英國,現存大英國家圖書館,它是世界上最早的印刷插圖,可能也是最早的雕版印刷品。
  1966年,韓國在慶州佛國寺舍利塔內發(fā)現一件雕版印刷品《陀羅尼經咒》,未標年份,其中幾個漢字只在武則天(680—704年)時通用(其實武則天去世后,有些字仍流傳民間),推斷可能早于《金剛經》,但無旁證,且從印刷方式、規(guī)格看,應是在中國印造,作為賀禮送到韓國。
  宋代能彩印實物沒找到
  唐代是中國插圖發(fā)展的高峰期,但皇權長期忽視雕版印刷術,插圖多靠手繪,只在上層流傳。寺廟較重視印刷,成品以佛像為主,線條流暢洗練,但內容單調,只印單色。932年,在馮道建議下,后唐明宗批準雕印儒家《九經》,這是首次由國家主持的印刷工程,促進了雕版印刷術的推廣。
  五代出現了“印線填色”,是彩色印刷的先聲。
  宋代插圖更普及。北宋嘉祐八年(1063年),福建建安的勤有堂刻《列女傳》,配123幅插圖;南宋乾道元年(1165年),吳翚飛、黃松年、趙元輔等合編《六經圖》,分六卷,插圖309幅,被贊為“圖象具精,字紙兼美”。
  宋代重視實用性插圖,如《經史證類備急本草》,添入大量藥用植物插圖,此外小說也開始配插圖。宋刻本被后人贊為“盡善盡美”,插畫亦“秀雅古勁”。清代圖書館學家孫從添曾說:“若果南北宋刻本,紙質羅紋不同,字畫刻手古勁而雅,墨氣香淡,紙色蒼潤,展卷便有驚人之處。”
  清代乾隆在宋刻《韓昌黎集》上御題:“字畫精好,紙墨細潤。非坊賈冒為舊刻者,可比天祿琳瑯(清代皇家藏書樓),所儲《韓》集,當以是本為第一。”
  宋代出現了“鏤版印染”,雖只有兩色,但在技術上已近彩印,即御府刻本《三朝訓鑒圖》“凡十事,事為一圖,飾以青赤(黑紅二色)”。據文獻載,北宋曾發(fā)行銅版印青、藍、紅三色紙幣,接近今天的彩色印刷(四色),只是尚未發(fā)現實物。
  徽派壓倒了建安派
  1966年,山西應縣遼代木塔中的佛像被破壞,其中所藏的印刷品、繪畫等蒙受損失。1974年,經專業(yè)人員清理,發(fā)現遺留的三幅《釋迦說法相》絹本三色(紅黃藍)彩印像,印于遼末金初,是目前所見最早的三色印刷品。
  現存最早的真彩印刷品是元代元統(tǒng)三年(1335年)五色套版(紅黃藍綠黑)的佛像,而最早彩色插圖出自元代至正元年(1341年)出版的《金剛經注》。
  明初朱元璋雖“詔除書籍稅”,但施法過濫過峻,甚至“在京軍官、軍人,但凡有學習唱曲的,一經發(fā)現,便割了舌頭”,“官民之家的兒童,凡是剃留一搭頭(元式發(fā)型)的,一經發(fā)現,該兒童處以閹割之刑;其全家人等,發(fā)配到邊遠之地充軍”。
  從洪武元年(1368年)到天順八年(1464年),幾成插圖史的空白期,直到萬歷(1573年)后,專制漸弱,商業(yè)發(fā)展,插圖上才有進步。
  此前插畫以福建建安派為首,宋代起便獨大,明代雙峰堂是代表之一。雙峰指余象斗、余象烏兄弟,其實并無余象烏此人,他是余象斗的馬甲,余象斗出版了早期《三國演義》,還自寫多部長篇小說,皆劣。為補文字之拙,幾乎每頁都配圖,以“全像”當賣點,版面上呈“評、圖、文”三層結構。插圖只占每頁三分之一左右,擁擠模糊,畫手還不讀原文,比如將劉備的雙股劍畫成雙刀,呂布的戟畫成槍。
  徽派則以精工著稱,鄭振鐸說:“他們(指徽派)的出現,使久享盛名的金陵派、建安派的前輩們?yōu)橹鋈皇?rdquo;
  八戒揮舞狼牙棒
  徽派以歙縣為中心,縣城內“刻鋪比比皆是”,競爭激烈,從業(yè)者修養(yǎng)高,多擅長詩詞、書法,不再一味還原故事,轉而刻畫人物神態(tài)?;张傻牟瀹嬌伲嗉性诰硎?,稱為“出像”(有學者認為,“全像”小說也自稱“出像”,“出像”非配圖形式的專稱,此說甚合理,此處從俗,采魯迅先生之“全像”“出像”對稱)。
  到后來,插圖幾乎只在卷首,近似人物圖譜,即“繡像”。
  從“全像”到“出像”,再到“繡像”,體現了插圖從“講故事”轉向“論人”,說明從迎合低端讀者,轉向精英階層。畫手們接受了“圖繪者,莫不明勸誡,著升沉,千載寂寥,披圖可鑒”的觀念,以插圖為教化工具,而陳老蓮、胡正言等士人,也轉而充當畫手。
  從《西游記》插圖中可見端倪。據學者胡以存考證,八戒所用釘耙,本是江南常用農具鐵搭,時耕牛銳減,農民用它代替畜力牽引的犁。《西游記》中,連沙和尚都譏諷道:“看你那個銹釘耙,只好鋤田與筑菜。”
  明代《西游記》插圖多將釘耙畫成镋,它是克倭神器,戚繼光曾說:“可戳可格,利器也。”明末則畫成狼牙棒。明代人當然知道釘耙是什么,同一本書,有時畫成狼牙棒,有時畫成鐵搭。
  明代中后期文人好言兵,鐵搭作為兵器缺陷明顯——只能往下砸,不能橫刺,速度慢、殺傷力差,且高舉時身體正面暴露,防守上有弱點,所以明代文人不太接受吳承恩的幽默。相比之下,清代插圖中,八戒的兵器則完全變成農具。
  從高峰一下跌到低谷
  明代插圖極盡優(yōu)美,彩色印刷亦是高峰。其中代表是胡正言,他在崇禎時供職于翰林院,辭官后創(chuàng)“十竹齋”,潛心研究箋紙。
  胡正言用小版(即饾版)多次套色印刷,且將紙放在雕版上,錘出凸凹感,即“拱花”。宣紙吸墨強,易印糊,胡正言不用木板壓印,改用手指按,突出“水感”,模印古畫,幾可亂真。
  清初插畫水平不遜于明,可雍正后突然出現崩潰式滑坡。鄭振鐸說:“清人所刊之小說傳奇,多半沒有插圖,即有之,亦愈趨于簡陋,幾無一可觀者。乾嘉以上,尚略有明人遺規(guī),乾嘉以后,則幾乎所作者,人不像人,獸不像獸,如頑童之涂墻,如初民之隨意勒石之作。”
  首先,大興文字獄,雍正近20起,乾隆達130多起,人人視家中有書為大禍,民間出版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,圖書質量已不再重要,安全排在第一位。插圖原本是從批評轉化而來,人物像贊應點明他和現實的關系,風險尤大,優(yōu)先被刪。
  其次,明清畫手無版權意識,彼此互抄,據學者朱逸寧鉤沉,清刊《三國演義》中鄧艾的插圖與《水滸傳》中董平完全相同。刻手用假名接私活,如劉君裕和劉啟先即同一人,一種圖案用八家。
  其三,插畫靠近文人趣味后,亂加山水、樓臺等,只為炫技。且違背造型規(guī)律,將奸臣曹操畫成駝背,把普通人畫成甲蟲狀,格式多且繁,不師法造化。顯然,明代插圖已至原系統(tǒng)的極限,要突破,必須打破系統(tǒng),可行業(yè)被打壓,經營者看不到未來,人們寧守舊、不開新,遂長期停滯。
  都是“大人眼中的有趣”
  民國時,現代插圖傳入中國,人們對插圖的認識從“褒貶人物,傳達教化”,轉向“引起想象,補助記憶,增加興味”,不再只從道德角度看插圖。從小學語文課本插圖變化中,可見端倪。學者駱卡娜在《民國時期小學語文教材插圖研究》中,分成三個歷史階段:
  1912年至1919年:以1901年出版的上海《澄衷堂字課圖書》為代表,特點是插圖多且好,缺點是用圖解字,無趣味,人物神態(tài)千篇一律,且高小部分插圖少而劣。
  1920年至1928年:“五四運動”后,人們重視“兒童獨立人格”“兒童本位”,不合兒童趣味、不能幫助兒童個性發(fā)展、沒有生活教育、只為識字而設的插圖漸被排除,更多采用故事性插圖,但“哥哥追弟弟,哥哥說,你做老鼠,我做貓,快快追,快快逃”等,在今天恐怕也會有爭議。
  1929年至1948年:加入大量宣傳教化的內容,畫手有“中國漫畫第一人”豐子愷、“中國連環(huán)畫史上第一人”陳丹旭等,較具美感。但駱卡娜發(fā)現,插圖暗含著性別歧視——120篇課文與性別無關,所配185幅插圖中,僅30幅有女性,且多是旁觀者、路人,只有談到母子關系,或介紹花木蘭、嫦娥、秋瑾等,女性才成主角。插圖中都是“大人想象的兒童”,被畫成聽話、愛學習、守秩序、坐姿端正,至于趣味性,不過是畫上貓、狗、麻雀之類“大人眼中的有趣”。
  看來,小學課本該用什么插圖,是不易取得共識的議題。失誤、不滿、爭論等都是發(fā)展中無法避免的現象。

列表
文章排行

舉報郵箱:jubao@people.cn

違法和不良信息舉報電話:010-65363263

由《環(huán)球人物》雜志社有限公司主管、主辦

Copyright ? 2015-2024 globalpeople.com.cn.

版權所有:環(huán)球人物網

關閉